短劇演員“不敢停”:0片酬“互勉”、爆款壟斷與日薪100元的生存實錄_林溪_行業_作品
圖片拍攝于2025年7月,鄭州大志影視基地
出品 | 搜狐科技
作者 | 張瑩
編輯 | 楊錦
短劇演員林溪、趙樺都經歷過兩天兩夜沒合眼的極限挑戰。拍攝期間,短劇演員們的作息遠比“996”夸張,八小時睡眠成為了奢望。
他們是龐大產業最前線的士兵。根據《2025年中國微短劇產業發展格局與就業拉動效應測算報告》,中國微短劇產業直接吸納就業人數約69萬人,算上上下游,短劇行業對全國就業市場的總體貢獻預計突破203萬人。
正是包括林溪、趙樺在內的69萬人,在2025年合力向市場輸送了約4萬部豎屏短劇,驅動著短劇市場2025年規模逼近680億元,并朝著千億目標狂奔。
行業一片繁榮。但落到短劇演員們個體身上,世界的計量單位是另一種。
兩年前,林溪作為女主角的日薪是3000元;今年,要想拿到3000元薪資必須得有紅果數據或者爆款作品,一些不看數據的小項目日薪下探至1500元。她最近看到的一個劇組招募,女主角的日薪標價甚至到了100元。
同時,另一種名為“互勉”的拍攝模式出現了。這一模式打著“互相勉勵,積累作品”的口號,用0片酬招募一批想要積累主演作品的男孩女孩們。
越來越低的片酬背后,是演員們的生存壓力。隨著網紅、科班生等大量涌入,“有作品只是門檻,有‘爆款’才能進入備選名單”已成為劇組招聘心照不宣的規則。
***瘋狂向已有爆款的頭部演員集中,而腰部及以下的演員,則困在“片酬下降”與“機會銳減”的雙重焦慮中。新人仍在不斷涌入。
在短國,沒人敢停下來。
0片酬招主演,工作18小時是常態
對于短劇演員們來說,連續工作16-18個小時甚至是一種幸福。
林溪直言:“拍攝16個小時,那我甚至還可以睡八個小時誒,已經很厲害了!”她透露,在拍攝期,每天睡3小時才是常態,最夸張時曾連續兩天兩夜未合眼,“眼睛經常充血,只要喊了咔,立馬就能睡著。”
演員向瑩也證實,18-20小時的工作時長是行業基本操作。
一切為了省錢——多拍一天,就意味著多付一天的場地、人員和薪資成本。對于非頭部演員,他們的薪資按日結算,沒有“超時費”這一概念。男演員趙樺(化名)表示:“我一天拍8個小時也是這個價,拍滿24個小時也是這個價。”
行業的薪資結構呈金字塔形。2025年,頭部演員柯淳曾公開表示自己市場定價約為日薪2萬元。而塔尖之下的世界截然不同。
據林溪介紹,像她這樣的底層演員,日薪在四位數,能拿到3000元已經算不錯的。女二號的薪資通常在女一號基礎上對折。
“如果女二號日薪能給到1000元,立馬能收到幾百份資料,甚至500塊錢也有好多人投。”她曾在群里看到一則“女二500元/天”的通告,沒過幾分鐘,發布者就在群里表示“(簡歷)別發了別發了,看不過來了”。
就在兩年前,林溪作為女主的市場報價還在3000元/天。而進入2025年下半年,林溪發現,要再想拿到3000元的日薪,必須有紅果數據或者爆款作品。不看數據的女主角色,演員的日薪則在1000元至1500元之間,甚至500元。這較林溪剛入行時的薪資已經大打折扣。
“現在有了紅果數據和爆款的條件,沒有干個兩三年,或者運氣特別好,根本就沒有演女主的機會。”林溪感嘆道。
她曾還在演員群里看過一個通告:“女主,100元/天”。出于荒謬和好奇,她去了面試現場——幾十位年輕女孩正在等待面試,為了爭取一個日薪不如餐館服務員的角色。
社交平臺上,用戶吐槽“互勉”模式
更為夸張的是,一種新型拍攝模式已經出現在短劇行業——“互勉”,即演員零片酬出演,美其名曰“互相勉勵,積累作品”。林溪已經在多個群里看到了這樣的招募,她更震驚于真的有演員愿意嘗試。
這些制作方們抓住的就是新人最脆弱的心態:我需要一個作品,需要一個主演頭銜,為簡歷鍍金。在有作品才能拿到入場券的當下,先擠上牌桌對他們而言更為重要。
與此同時,演員還面臨欠薪風險。本月稍早前,曾有短劇主演在網絡上公開討薪,引發“霸總也被欠薪”的討論。不過,林溪與向瑩表示,身邊大規模欠薪并非普遍現象,更多是個案。向瑩指出,欠薪問題并非短劇獨有,長劇劇組同樣存在。
從“是個人就能演”到“必須有爆款”
林溪是在2024年1月來到橫店的。在夢想的召喚下,說走就走,林溪立刻買了一張前往橫店的車票。這已經是短劇行業競爭激烈的時機。
頭三個月,她在長劇劇組里演特約、當前景演員。直到三個月后,她才終于拿到了第一個短劇角色——女主角的閨蜜,演員表上的“女三號”。“我算比較***的。”
林溪回憶道,“那時候短劇對新人就已經非常難了,你無法想象每天要投遞多少份資料,就連女四、女五這樣的角色,也要經過層層篩選。”
然而,她口中的“***”和“艱難”,在接下來的行業狂飆中,迅速變成了“過去的好時光”。
隨著短劇爆火出圈,網紅、科班演員、素人等大量涌入,競爭也隨之升級。
“這個行業有個光鮮亮麗的外殼,網絡信息又很發達,所以入行很簡單。人多,勢必就優勝劣汰。”向瑩察覺到,劇方的選角標準也在形象、演技之外,開始看重演員自帶流量和過往作品的平臺數據,如“紅果數據”。
為此,向瑩今年也開始全力經營自己的自媒體賬號。“現在,有作品只是門檻,有‘爆款’才能進入備選名單。”
“因為大家都覺得短劇好演、來錢快,不管什么背景的人都想擠進來。”林溪說,“現在普通的項目都要求演員有‘爆款’履歷,更別說那些大制作了。”
結果便是,腰部及以下的演員被擋在了機會門外。“大項目是完全輪不到我們的。”林溪無奈地說。
趙樺切身感受著這種壓力,“現在劇組都愿意花高價、甚至預留檔期去爭搶有爆款作品的演員。在這種情況下,爆款演員的戲肯定是不斷的,就算這部戲沒爆,那下部戲也爆了,總能維持熱度,身價也隨之水漲船高。”
這形成了爆款演員的“良性循環”,而對于趙樺這樣的腰部演員,焦慮感與日俱增。
“有時候很想爭取一部戲的角色,但是人家需要的是大爆款,你的機會很少。劇組可能會讓你演一些配角,但是這部戲爆了之后,大家最先看到的還是男女主。”
與此同時,面對快節奏的短劇市場,趙樺認為,“如果半年你沒有新作品更新,很可能就被淘汰了。因為太快了。”他在對話中多次重復“太快了”,光是在鄭州,一個月就有數百部短劇產出并輸送到各大平臺。
焦慮還來自于可替代性。在林溪看來,“短劇演員太容易被取代了。每年都有更年輕、更漂亮的新人進來。”她提到,有些初中生就來橫店“體驗生活”,飾演高中生或大學生。“你根本不知道在橫店有多卷。”
林溪認為,即使是爆款演員,依然有較強的可替代性。因為短劇的粉絲粘性并沒有長劇那么高,沖著演員去看這部短劇,擁有這種號召力的短劇演員屈指可數。“所以即便有大爆款,只要有事業心的都很焦慮,不敢停下來。”
精品化之下,短劇行業劇變
趙樺的入行比林溪更早些。2023年,趙樺從表演系畢業,眼前是前所未有的“短劇風口”。
那一年,短劇行業呈爆炸式增長,市場規模同比增長267.65%至373.9億元。但在外界眼里,短劇仍是充斥著“扇耳光、下跪、復仇”等狗血橋段的不入流產物。趙樺也掙扎過,“我學表演,是想拍電視劇、拍電影的,怎么會去拍這種東西?”
時代巨浪很快淹沒了個人的矜持。“人一定要適應潮流。”趙樺說。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他進入了短劇行業,并一路拍到了現在。
他的個人選擇,恰好踩在了行業劇變的前夜。
從2024年起,“精品化”成為行業高頻詞,身處其中的演員感受最為直接和強烈。
“和2023年對比非常明顯。”向瑩指出,“現在大家都講究運鏡和鏡頭藝術了。觀眾看膩了粗制濫造,開始渴求好內容。”
她同時指出,對于演員而言,更會拍、更會演的人,也會替換掉那些技術不過關的同行。
林溪回憶道,“2020年,是個人就能演短劇,不要求你好看。2022年,開始要求形象了。2024年,要求你有作品。到了現在,則要求你必須要有‘爆款作品’。”
這種精品化趨勢,首先體現在制作端。林溪回憶早期的短劇拍攝:“以前可能一個人憑感覺拍就能賺錢,導演的門檻極低。架兩臺機器,一個特寫一個遠景,不看劇本也能拍。”
而如今,爭奪市場的“精品本”必須倚賴“爆款導演”或擁有真才實學的專業導演。“運鏡、調度都非常專業,整體質感完全不同。”
林溪也明顯地感覺到,好本子變多了。
“以前很多本子,總要求女生身材好、賣弄風騷來博眼球,女性角色只是花瓶。但現在,越來越多本子開始傳達思想,比如鼓勵女性自立自強,能引發觀眾一些思考。那些純粹‘無腦爽’的情節,正在慢慢減少。”
短劇精品化的同時,也更殘酷——它不再需要“所有人”,只需要“已經被證明的人”。
在這條年產4萬部、奔向千億規模的流水線上,69萬人的命運被不斷加速、壓縮、篩選:有人踩中爆款,一路向上;更多人則在降薪、內卷和被替代的焦慮中掙扎。
(文中林溪、趙樺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