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面前,人類變笨了嗎_邊界_經驗_想象力
2026年6月,高考上海卷作文題“科技改造世界時,也改造著我們的想象”引發廣泛討論。它之所以迅速引發共鳴,并不只是因為科技這個話題本身,而是 它讓一個更隱蔽的問題浮現出來,當想象被技術慢慢塑形,人是否仍然是想象的主體。
在生成式AI已經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生成圖像、***與故事的今天,一種很自然的判斷開始出現——人類的想象似乎顯得笨拙、緩慢,甚至不再必要。算法在速度和產出密度上全面領先,人類經驗中的“構思”“醞釀”“跳躍”,反而逐漸被視為一個低效率的過程。
但這種判斷成立得很快,也松動得很快。
圖源:半月談
AI的“想象”,發生在已知世界內部
如果稍微換一個角度,從“概率”這件事本身去看,會發現所謂“效率”的比較,其實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之上:想象被默認為一種可以在既定空間內部完成的生成過程。但這個前提本身,并不牢固。
AI的“想象”,更像是在一個由海量已知數據壓縮而成的統計空間里進行高密度的組合與***樣。它面對的不是空白世界,而是一個已經被歷史充分填充的分布空間。每一次生成,都是在這個空間中尋找一個更可能成立的結果。
這種依賴是有代價的。如果讓AI不斷用自己生成的內容來訓練自己,它產出的東西會越來越趨同,細節越來越平均,最后陷入一種“越來越像、越來越空”的狀態。這說明它的“新”是有邊界的 ,一旦離開真實世界提供的源頭,它就只能在自己制造的回聲里打轉。這種現象,在學界被稱為“模型坍縮”。
所以從結果上看,它確實可以不斷產出新的圖像、新的文本、新的結構。但這些“新”,更多是在已有可能性之間的重組,而不是對邊界本身的突破。它并不會真正走出這個分布,它始終停留在概率可達的范圍之內。它很難真正遇到“沒有路徑”的地方。
它的創造,更接近一種對既有世界的高效重排。
人類的想象,從“跳出已有經驗”開始
人類的想象力并不穩定地停留在這種結構中。
很多時候,想象的起點并不是信息的增加,而是經驗的失效。一段無法解釋的經歷,一種語言無法完全覆蓋的情緒,一個現實無法閉合的矛盾,會在認知中形成“缺口”。 想象力不是在已有答案之間做選擇,而是在沒有答案的地方做創造。
從這個意義上說,人類的想象往往發生在低概率區域,甚至發生在既有經驗難以覆蓋的地方。
那些推動文明變化的東西,也往往來自這里。科學概念的躍遷,藝術形式的改變,價值體系的重組,很多時候并不是對既有結構的優化,而是對結構本身的偏離。它們不完全服從“更合理”或“更高概率”的路徑,有時甚至顯得不合常識。
這種違背,并不是錯誤,而是一種不同來源的生成動力。
AI很難做到這個效果,因為它并不需要面對“為什么現有世界不夠”的問題。它沒有缺口,也沒有無法消化的經驗壓力。它只是在既有經驗中尋找更穩定的解。而人類的想象力,恰恰來自這種“不足”。來自經驗無法閉合時的張力,來自現實無法解釋自身時留下的空隙。正是在這些空隙里,新的可能性才會出現。
想象的邊界,是被不斷推出來的
科技確實在改變想象的呈現方式。生成更快了,表達更容易了,甚至從無到有的門檻也在下降。如今一個人不需要會畫畫,也能在幾秒鐘內得到一張完成度很高的圖,這在幾年前還難以想象。但這些變化,大多發生在既有結構之內。它改變的是“可能性如何被調用”,而不是“可能性本身如何產生”。
那么想象的邊界,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如果想象的邊界完全交給算法來決定,它會越來越窄,最后只留下“能被生成的東西”。那些說不清有什么用的、暫時無法驗證的、看起來不夠確定的部分,就會慢慢消失。
但恰恰是這些部分,構成了人類想象力最難被替代的部分。
圖源:視覺中國
因為它們來源于一些機器無法擁有的體驗,比如對未知的持續好奇,對困境的真實感受,以及不斷嘗試突破自身處境的努力。這些經驗并不提高效率,甚至經常降低效率。但它們不斷把人類從“前人經驗”與“已有知識”中拉出來,使想象力保持一種偏離狀態。所謂“人之所以為人”的部分,也許正是在這種偏離里被維持的。
更關鍵的是,這種邊界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它不是一條線,而是一種不斷被重新劃定的過程。每一次面對無法解釋的現實,每一次語言無法覆蓋的經驗出現,這條邊界都會被向外推一點。AI可以擴展工具意義上的邊界,但它無法替人決定什么值得被推向邊界之外。
科技可以不斷擴展想象的技術邊界,但它無法替人決定,什么值得被想象。
只要這個問題仍然由人來提出,想象力就不會真正被代勞。
作者:潘禹辰,中國人民大學信息***管理學院副教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